(六十八)
「夢是通向潛意識的門」,在放大標準像劃下輔助線時,潛意識選擇了對角線和局部輔助的方格子。事後,你驚愕這鬼使神差的傑作。這一作為,在現在來看是極其尋常的事,在那個年代幾成滅頂之災。
自從毛澤東主席貼出他的一張大字報《炮打司令部》,上海一月革命風暴驟起,王洪文為總司令的造反派安亭臥軌,宣佈「上海市革命委員會」成立。緊接着是全國各省市相繼奪權。
當時,蘭州市民航局是少數軍事管理機關,因此,甘肅省、市許多高官顯要正龜縮在此避難。風和日暖的時節,這些靠邊站閑得無聊的高官,就會走上露臺孵太陽。他們會歎息,也會發洩丟官的牢騷,還會對你正在繪製的毛主席油畫標準像進行品評。
那一天,你聽到一個不同的聲音,有人竊竊私語後喊來民航的人,圍成一圈仰着頭問你:「怎麼畫一隻耳朵?」「標準像上是一隻耳朵的,不是我畫一個耳朵。」輕鬆的對答,你聳聳肩,暗自竊笑。心想讓聞名世界的共產黨畫家畢卡索來,才能畫出兩個耳朵疊加的共產黨領袖的標準像。那個年代,被共產國際一夜捧紅的畢卡索,他的和平鴿早飛進了中國,但中國對共產黨畫家畢卡索立體派作品鮮有介紹。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能讓你用一句話就支了回去。他們拿來了此前出版發行的另一張有兩個耳朵的標準像,說是沒叫你畫那張,而非讓你按他們才拿給你的這張兩個耳朵的標準像重畫。雖然,他們聲稱再支付些返工的工本費用,但是那幅已畫完頭面,即將完工的油畫像該如何處置?
在那個年代,誰敢用白底漆去塗抹毛澤東主席像或拆卸焚毀!你鄙夷他們把自己仕途的不暢歸結到一個耳朵的偏聽偏信。雙方都沒說穿一個耳朵之爭的深層含意,但他們堅持要你返工。
相持不下時,你跳下腳手架,將供摹畫用的毛澤東主席標準樣張隨手往牆上一靠。他們一擁而上群起怒斥,原來慌亂中,你將主席畫樣放顛倒了,被官爺們抓了把柄。你立即把毛主席標準像畫樣扶正,致命的兩條對角線讓他們抓個正着,官爺們發話:
「你終於暴露出打着紅旗反紅旗的反革命分子的真面目……」
上綱上線是官爺們拿手好戲,整你這個畫畫的竟用牛刀殺雞!他們捏走了罪證,其中一位還吼了句:「不見棺材不落淚!」頗有些情緒,也確是出於忠心耿耿保衛毛澤東。
人,在黑暗中有尋找光明的渴望。習慣於在紅色海洋中游弋的他們,用人血染紅頂子,讓赤色蒙蔽眼睛,其作為人的三色視覺早已退化為獸的二色視覺。巨幅油畫像完成了四分之三,發生了糾紛,肯定也拿不到工料費,留下空白的背景和衣服,也就不想再畫了。
不幹了!一走了之。你立即去劉家峽水電站工程局。
乘客車過黃河時,想着他們會拿着主席畫樣去公安局報案,你真是「跳下黃河洗不清」。
一言成讖你預感的事正在發生着。
蘭州市公安局軍管會一輛「伏爾加」轎車,趕到西固劉家峽工程局招待所撲了個空後,就直奔劉家峽水電工程局。工程局黨委會指派保衛科配合蘭州市公安局對柴炳南所住的宿舍樓十面埋伏。
你到了,進樓了,登上樓梯正欲敲門,就被一擁而上的便衣制服在地。嘴裏早塞進毛桃,他們用你的上衣裹住了你的真面目,塞進了轎車後排,由兩個剽悍的公安便衣一人一手鉗制着上了道。
徹骨的寒冷自內心發出,還是陽春三月,你在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下顫慄……。
公檢法早被砸爛,你被交到重案組收審到將近通宵。重案組在收容中心廳外的二層樓房內,緊靠公安樓。公安局的革命造反派佔據樓下,樓上是公安局軍管會辦公室。
起床哨子「嘟!嘟」不停從釘死的窗縫中響起,你貼着板縫張望,才知昨晚刮過紅色颱風。收容所大廳裏,黑壓壓站滿了一排排被囚禁的人。詭異的是,例行點名報數後,這些被瘋狂時代拋擲到一起的人,立即都換成了跪姿,齊刷刷地對着東邊大牆上貼着的一幅小小的毛主席紅寶像早請示晚彙報,三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等跳完忠字舞的紅袖章就餐回來,請罪的聲浪突然變成了乾嚎:「我是牛鬼蛇神,我罪該萬死!」有徹底觸及靈魂的還叩頭如搗蒜念念有詞:「打死我餵狗,狗不吃,不食,狗不理!」你有說不出的辛酸,在暴力最强者前,人怎麼會甘願受辱,甘願被摧殘,被踐踏。戴紅袖章的神氣活現拋出一句:「狗不理的上槽進料」,木訥的,愁容滿面的,一瘸一拐的列隊移步向裝着金黃色窩頭的籮筐走去。
「哐!」的一聲,重案組鐵門打開,進來三位紅袖章公安和昨晚審問的兩名警察嘰咕幾句後,將你押上了囚車。你在囚車中愣着,不知送往何處,帶着手銬的手抓緊車窗的鐵柵。只見一個急掉頭,囚車徑直開進了看守所的大鐵門。你一直不相信自己為生活所迫,畫毛主席標準像掙幾個工錢會被加罪。
進看守所後,你就再也無法樂觀。你被推進一個監籠,立即擠過來一堆囚犯,其中有帶腳鐐的,仔細一看,戴手銬連接腳鐐的就不下七、八個。你心生疑慮,囚徒們對你直言:
「這是死號,沒有人能活着出去!」人生的路,在不知不覺中,怎麼這樣快就走到了盡頭?!
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鐵窗外的天空,墨色的雲層翻滾,世界黯淡。當最後一絲血色終於消失時,天地頃刻間漆黑一團,萬古如斯的昏黑,沉入心靈深處。
鬼使神差,你怎麼會在繪製毛主席像時,採用對角線輔以方格去放大。是圖便捷還是受焦灼靈魂的驅使,潛意識中為墮落的造神運動而進行精神的自救和贖罪。一線之差,你即將付出生命的代價,再也見不到你的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
監籠不到三十個平方米,關押着近二十名囚犯。挨你面壁而坐的是個重鐐加身的殺人犯,負有兩條人命血案,獨自叨唸着死有所值!另一個並肩而坐的,閃爍着遊離的目光,一口閩南普通話,吱唔半天,才說清自己是搞了「同志」關進來的。見你仍緊皺眉心,那個等待償命的殺人犯就說:「他是排在反革命犯後的雞姦犯。」你的腦海中立即浮現革命委員會的「佈告」,在最高指示下依次羅列的是反革命犯、雞姦犯、殺人放火犯……你不寒而慄,因為那些立即綁赴刑場,執行槍決罪犯的斬牌和令箭名字上,打着的×和你在毛主席紅寶像上劃的對角線同是一個叉。
你目光落在監籠的犄角旮旯,凝視那裏寫着的「正學」兩個字,難道還有另一個叫「正學」的人在這裏關過。湊過去仔細看,原來是一首繁體字寫的歪詩,是從右讀到左,所以你把「學正」讀成「正學」。那個搞「同志」坐牢的湊近耳語,說詩是他寫的。
少小年紀不學正,
如同色狼西門慶,
貪花好色同志稱,
做雞操鴨要送命。
詩的旁邊寫着許多計算日子的正字。還有這樣的一首詩:
二八佳人巧梳妝,
洞房夜夜換新郎,
一雙玉臂千人枕,
橫豎雙唇萬人嘗。
鮮活的生命即使死到臨頭,也會為獲得些微快感而自慰,人世間因非男女苟且的同性之愛而喪命,讓你心中充滿悲憫。
(未完待续)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